.doc | 赢家通吃，赢家出局

前两天因为和读者在评论区互相哈气，被公众号奖励了一个“创作者成长激励”。本来打算发一下《The Book of Why》的读书笔记，结果实在是高估了自己休假期间的生产力，现在奖励要到期了还没写完毕，只好水一篇随想手记。（喝咖啡有助于押韵，噫～）

那位读者哈气的理由是，我那篇文章是 AI 生成的，“现在全权交给AI就没有你自己的思考了”（后面还颐 (音 yí ) 指气使地加了个“懂了吗”）

我用 AI 生成的理由是，我真的已经过了对着一个高考分数独立思考的年纪了。我对高考的遗憾说实话有点无病呻吟，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是我的高考成绩当年只是本地区的第 10 名，即便在一中成绩井喷的今年，依然够不到两校。如此一来即便我能上的学校比现在强一些，也只是量变而非质变。本科毕业出国读博，我的同系同级同学中就有来自北大的学霸。他来自一个高考压力不那么大的省份，但也是高考了两三次才考上。他的专业课水平确实比我扎实很多很多，但我也不是处处不如他。当年没复读也就没复读了。

二是反过来说，我的高考成绩当年已经是本地区的第 10 名了，这是我高中历次考试以来最高的。不是因为我的成绩比平时有进步，而是平时在我前面的很多同学没考好。我是一个不擅长考试的人，小学、初中、高中的每个阶段，就在同一个班级内都有同学比我的分数高。真复读的话均值回归，搞不好还不如不复读。

更何况，我在大学的成绩超出了任何人的，包括我自己的想象。入学后通过选拔进入珠峰计划（不知道当年的珠峰和现在的强基是什么关系，有什么区别），大一的时候一边把体重从 0.1 吨减到健康水平，一边各科 90 分飘过蹭到国奖；大二考托福，我们系出学费，让我们几个成绩过线的同学去美国一所民办高校呆了一个学期；大三把前面各种经历打包一下，申请到了比大一时金额还高的奖学金；大四春天 CLS 补录面试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我的水平超出面试老师的预期。

这就引出了本文的题目，“赢家通吃”。许多之前微不足道的领先，可以在接下来的赛段里不断积累，长坡厚雪滚成很大的雪球；

许多曾经比我强很多的同学，在我没有明显进步的情况下，我们的人生轨迹交错之后不知不觉得到了很不同的结果。

初中的时候，我们班里最喜欢物理的同学也很受物理老师的青睐。每次物理课上，老师都特批他不用听课，给他借来了高中甚至大学的物理课本来看，下课就一起讨论“切割磁感线”之类的知识。我的中考出了点状况（不然也不至于高中被分到放牛班），但是高中第一次期末考试，我的总成绩就已经反超他多半门课了。后来他上了省内一本的计算机专业，反而是我选择了物理专业直到博士。

高中的时候，虽然我的高考成绩是班里第一，但是我没有任何加分，算上自主招生的话，有同学录取学校的分数线高于我。他选择了财经类专业，后来进入了中央部委。大狗叫的最后阶段，有驻华领馆发布叮咚鸡可能要结束的谣言，同学在微信里义正词严地辟谣，教育群众国外也有 lockdown。他在国内还在大狗，但国外已经不再咚鸡时，持公务护照借调在驻外领馆，还发布过碧海蓝天的朋友圈，所以有资格发言。

大学的时候，因为凝聚态物理和量子化学和材料科学有非常多的重叠之处，所以有同学申请了物理学六大学校的材料系，成为了我们本科物理专业申请物理六大（学校）的零的突破，而且成为了诺奖得主的弟子。他悉心向学弟学妹传授经验，争取复制这一成功路径。可惜他后来有研究项目被其他课题组 scoop 了，毕业选择了进入工业界工作。

赢家通吃的同时，赢家出局。

甚至可以更进一步说，很多情况下，正是因为赢家通吃，所以赢家出局。

有很多赛道是高考型的，每道题都是可以做而且有既定答案的，错多少就减多少分。哪怕一个学生成绩再低，大题只写了个“解：”，那也是从满分一分一分减下来的。高考只关心你在举办考试的那个时间点上的函数值，所以从备考到开考的时间里拿出超出日常的精力去内卷是一种理性选择，这样的赢家必然不可能在交卷之后维持备考时的状态，有些赛道甚至不得不把出局当作一种奖励。比如告诉你“上了大学就解放了”的高中老师们；比如《人民的名义》中的祁同伟，作为一线缉毒警察时，他最想要的就是调离一线。

也有赛道是大学型的。决定大学生毕业不给干部身份、不包分配工作的为政者都已经去世了，无权者无义务，没有人再规定一个大学生做到哪些事情才算优秀。再优秀的一份成绩，也是从零开始一件事一件事做出来的。这里关心的是导函数在整个区间上的积分。靠成功经验、信息差套利能在短时间内获得一份套餐式的成绩，但是长时段平均下来，人的成绩依然是自己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的兑现。比如《士兵突击》里的许三多，在化工厂遭遇恐攻威胁的时候，把装载危险化学品的卡车驶离火场，这个行为不足以消除全部威胁，但是够好了。

按理说大学型的赛道是没有赢家的，每个人选择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在路上收获友情、羁绊、兴趣，乐在其中。但也不完全是这样，不同的选择之间，不同的执行效果之间还是有高下之分。杨振宁在芝大的时候，有一次和几个朋友约好了参加一份报纸举办的有奖填字游戏，玩心正盛的时候，在物理系的新闻栏上看到了日本科学家汤川秀树获得诺贝尔奖的消息。然后，然后就不玩了。

所谓竞技精神 (sportsmanship)，就是在承认友情、羁绊、兴趣、乐在其中等等超越性的精神价值的前提下，那些自认为英雄/主角/hero 的人，依然有想赢的权利，有为了赢而努力的自由；为了这种权利和自由，他们不文过饰非，按照规则承认别人的胜利和自己的失败，然后屡败屡战。

毕竟，还是有人相信智力活动代表一种生活态度；

毕竟，你不能只在赢的时候才喜欢这场游戏。